昨天和加拿大师兄聊天，给他讲了个故事：从前有个国王瞎了一眼、跛了一腿，想留一副传世的画像给后世，于是请了三位很高明的画家为其画像。第一个写实功夫了得，逼真地原样照画，结果被盛怒的国王杀了；第二个吸取前一个的教训，将国王画得英俊伟岸，结果也送了命，因为不像，别人国王也不是傻瓜。第三个很聪明，画国王依石射箭的场景，闭了一眼踮起一腿，这样看起来也显得国王英姿勃发，很有气势。自然得到了国王的大大奖赏。老外没听过这个故事，我开始一直以为是欧洲的故事，看来不是的了。

    讲完这个故事，不由的想起了中国历史上的一个皇帝梁元帝萧绎。怎么想起这哥们来呢？他也瞎了一只眼睛。记得第一次读到叶慈（Yeats）的诗句：

       Cast a cold Eye

       On Life，on Death

       Horseman，pass by！

    当时就想咋是a cold eye呢，难道这哥们也是瞎了一只眼，和梁元帝一样。可能是习惯问题，在我映像里面，梁元帝与瞎一只眼始终是联系在一起的，也可能是梁元帝的故事比较有意思，很容易想到他。

    最早知道此公是读朱自清先生的《荷塘月色》，里面有引他写的“采莲赋”：于是妖童媛女，荡舟心许；鷁首徐回，兼传羽杯；欋将移而藻挂，船欲动而萍开。尔其纤腰束素，迁延顾步；夏始春余，叶嫩花初，恐沾裳而浅笑，畏倾船而敛裾。写的很有意境，感觉读罢后口留余香，于是记下了此公。后来知道他还有个很拽的老婆，名叫徐昭佩，徐妃。现在大家熟知的成语“徐娘半老，风韵犹存”里面的徐娘就是这位姐姐。为什么说她拽呢？且听我慢慢道来：

    她是大家闺秀，应召入宫，当萧绎还是湘东王的时候就嫁给他做了王妃，生一儿一女。应该挺好的加上又是原配，还能算是糟糠之妻，毕竟结婚时萧绎还没当上皇帝。不过两个人关系不好，从萧绎当上皇帝后竟然把皇后的位置空着，封徐昭佩仅为徐妃可见一斑。萧绎很有才华，但是有个缺点就是瞎了一只眼睛，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，他也没办法改变。也许是这个原因，他对徐妃还是挺宽容的。这位姐姐倒是好，干出什么事来？皇帝每次到她屋子里去，她就画半边妆，也就是只画半边脸的状，还说：一只眼只能看一半。一次也就罢了，史书上记载每次都如此，你说元帝能没脾气，于是每次元帝都是龙颜一怒，拂袖而去。后来读到李商隐的“只得徐妃半面妆”诗句的时候，我就想笑，这位姐姐按现在的话说是太有才了（后人的“半面状”的典故来自这儿，多用来表示女子貌美，好像与原意相差很大。）好吧，你这样，咱白天不去了，就晚上吧，反正晚上烛光昏暗，也看不清楚画好妆没画好妆，这位姐姐又做什么事情呢？她爱喝酒，酒量又不好，基本上喝了就会醉，醉了也就罢了，要吐您找个别的地方吐好了，每次还要吐到文帝的衣服上。

    他们这对夫妻也挺搞笑的，皇帝眼睛不好，别人多看一眼都恐招来杀身之祸，她居然明目张胆加以嘲讽，而皇帝气归气还继续去找她。萧绎可不是普通老百姓，他可是一国之君，皇宫佳丽不说有三千，怎么着也有几十，还甘愿受徐妃的嘲讽还忍气吞声？换了别的皇帝只怕早把徐妃给贬为庶人了，然而元帝虚空后位，可见他是颇重情意的，这位子其实就是给你留着的。也许皇帝和凡夫俗子一样，内心也渴望收获一份真情，不因富贵而邀宠，不因贫贱而移情，不管他们身份如何尊卑，如何天渊之别，“执子之手，与子携老”永远是过去、现在和未来，人们心中最真最纯最向往的感情！由此看来，萧绎对她，并非全无感情，数年夫妻，患难与共，有时候，爱与恨一念之间，计较与隐忍一念之间，沉默与爆发还是一念之间。元帝爆发的一天也终于来了，元帝真的很难得了，徐妃与元帝的臣子暨季江偷情搞的众人皆知，有人对暨季江开玩笑说：感觉滋味如何？暨季江回答：徐娘半老，犹尚多情。（前面那个成语的来源），这些话都有人传到了元帝耳朵里面了，元帝原本打算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，可这个节骨眼上元帝的一个妃子产后死去，元帝很悲伤，她不做什么也罢了，却公开给人写情诗，遇到元帝还要讽刺一下，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，并且徐妃有发现宫女怀孕，以刀杀之的前科，元帝自然怀疑是她做了手脚，盛怒之下，赐徐妃死。徐妃很平静的接受了元帝的赐死，投井而亡。元帝把尸体打捞上来后，归还徐府，名曰“出妻”，就是“休妻”的意思，这也许是徐妃生前如何也想不到的。

    真是往事越千年，突然多年前讲这个故事给别人听的画面显现在眼前，依稀浓缩为一刹那，时光仿佛没有移动。但是，一定神儿，忽然想到自己的年龄，时光毕竟是动了。当初听我讲故事的人什么时候离开我的？我很怀恋。